2010年4月10日 星期六
韩寒,对入选时代周刊的答复
介绍:谁是韩寒:2010年第一期的《亚洲周刊》封面是一位披挂风采与能量的中国青年,他叫韩寒。被《亚洲周刊》评选为2009年风云人物。27岁的韩寒是作家和赛车 手。作为80后的一代,他活的真实、自由,展示了中国青年公民的能量和希望。《亚洲周刊》总编辑邱立本先生写到在中国今天的语境中最有能量的就是新升起的 80后的一代,韩寒就是这样一位80后意见领袖,他获选《亚洲周刊》2009风云人物。因为他在写小说之余,在赛车之外对不少敏感的话题和公共维权事件从 不缺席,也不屑隐瞒自己青春。在一个威权政治的架构中,他勇猛的挣脱了那种乡怨的、陈旧的束缚,为中国年轻的一代,也为中国的变革与进步带来了一股解放的 力量。他的博客浏览总数近3亿,吸引了大量的粉丝,但他不是靠青春的外表和包装,而是靠青春的思想和内容,和那些腐朽的僵硬势力博弈。
韩 寒不是鲁迅或李敖,他不仅埋首书斋挥笔疾书,而且还是赛车场上的健将。他是中国赛车界名列前茅的高手,在速度就是快感的氛围中,他也要面对中国政治和社会 变革的速度诱惑。争分夺秒冲刺,还是长线拉力赛,作为一个赛车手,他知道驾驭速度的重要性。他说赛车就是要驯服暴力机器,需要纯熟的技巧和反应敏捷的智慧。
在昨天,我看到了一条新闻,新闻说我候选了时代周刊的两百个影响全球的人物,中国同时入选的还有敏感词,敏感词和敏感词等人。当时我正在我们村里挖笋(我挖的是自己家的),没怎么注意,后来回去一看手机上有不少的短信,问我对此事的态度,我只回复了新京报和南都的两位朋友,其他媒体写的均为凭着对我性格的猜测下的友好想象。我没有想到大家还比较关心,在这里我就做一个统一的回复。
首先,我非常感叹和惋惜,为什么别人有这样的新闻媒体,当时代周刊弄一个人物榜的评选的时候,能够让全世界其他的国家都起波澜。我多么渴望我们中国也能有类似的一个新闻媒体,当他评选人物的时候,在全世界也引起关注。我们不能说这样的一个媒体完全公正,但是它是有完全的公信力的,我多么渴望我们国家也有。可惜我们并没有。不是说我们的媒体人要比其他地方的媒体人差,而是因为一些……原因,这些原因众所周知,点到为止,多说必死,死后鞭尸。
我经常自问自己,我为这个充满着敏感词的社会做出了什么贡献,可能到最后我只贡献了一个以我的名字命名的敏感词而已。我天天睡到中午,经常浪费钱买数码产品,还挑食,但好在我也未曾给这个社会增加罪孽和负担,至少迄今为止是这样。我没有辽阔的远见,我唯独只想让相关部门善待文艺和新闻,不要给他们过多的审查以及限制,不要用政府的权利和国家名义去封杀或者污蔑任何一个文艺工作者和新闻从业者,这样的话,不用你们花大价钱,这个国家会自动生产出输出到西方世界的文艺作品和新闻媒体,我们的每一个小小的读者听众观众网民市民国民都能同享荣光。我未必有天赋和能力写出好的东西,但是别人有,但你不要阉人有夸人无。
电话里记者问我,有一些地方还说你和西方反华势力勾结,我说这个很正常,人家这招用了六十年了,前几十年还有发自内心的,后几十年纯粹是用于泼脏水了。我一个要去西方国家比赛经常因为材料不够齐而差点签证都办不出来的人,还西方势力呢,况且都什么年代了,还勾结不勾结的,这词说出去多难听啊。相信如果有哪位朋友天天监听着我的电话的话,您一定很清楚我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您说呢,电脑前一定会有一位朋友会心一笑的。但我只是奇怪,这些御用笔杆子,怎么几十年都用一个体位,他不烦,对象都烦了。但是,我坚决赞同他们的存在,因为总有正方和反方,总有甲方和乙方,如果我们国家能做到话不投机一拍两散,而不是话不投机把你封杀,那就是我们国家的巨大进步,我们也将为此而努力。
后来他又发短信问我,那么换句话说,你这个人的观点和言论符合了西方人的价值观,你觉得是么?
我回消息说,难道不符合中国人的价值观么?
我相信地球人和外星人也许价值观不一样,但是西方人和东方人,除了生活习惯不一样以外,价值观应该是差不多的,为何一定要争呢。
最后说回到所谓的影响力,我经常非常的惭愧,我只是一介书生,也许我的文章让人解气,但除此以外又有什么呢,那虚无缥缈的影响力?在中国,影响力往往就是权力,那些翻云覆雨手,那些让你死,让你活,让你不死不活的人,他们才是真正有影响力的人。但是不知道是因为他们怕搜呢还是不经搜,往往在搜索引擎上还搜不到他们。我们只是站在这个舞台上被灯光照着的小人物。但是这个剧场归他们所有,他们可以随时让这个舞台落下帷幕,熄灭灯光,切断电闸,关门放狗,最后狗过天晴,一切都无迹可寻。我只是希望这些人,真正的善待自己的影响力,而我们每一个舞台上的人,甚至能有当年建造这个剧场的人,争取把四面的高墙和灯泡都慢慢拆除,当阳光洒进来的时候,那种光明,将再也没有人能摁灭。
王家嶺礦難,搶戲的人
作者:谭飞http://blog.sina.com.cn/s/blog_413eb1fa0100hqvx.html
在影视拍摄中,经常出现抢戏的人,什么叫抢戏?通俗的说,就是不是他的焦点他偏把焦点引到自己身上,不是他为主的戏份他能硬生生变成一号。善于抢戏的人, 在影视圈还真不少,他们的共同特点是鸡贼、反应快、能装蒜。大概是抢戏能够比较快脱颖而出,因此,除影视圈外,在祖国的很多领域,都涌现了一批以抢戏为生 的聪明人。
比如晋省王家岭矿难,这件事绝对是举世罕见悲剧,最优秀的喜剧大师都不能把这种事诠释成一场胜利,就这么一场悲剧,153名黑黝黝的矿工在矿井底下八天,未知生死,惨绝人寰,居然还有人惦 记着抢戏。我看到两三个白白净净的晋省官员,在一大群人簇拥下,眉头紧锁,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一有镜头经过,他们就急迫地表达希望救援矿工的心情,期待 能创造生命的奇迹。这件事的性质,本来是他们治下的国有煤矿出了重大安全事故,亟需问责,但在他们高超演技之下,这件事竟然转换成了他们领导一帮救援者, 准备创造矿难救援奇迹。这样的奇迹背后是什么?奇迹出现得越多,越证明矿工命如草芥,安全根本没有保证。全世界几乎不会有国家为这样的奇迹上纲上线,只会因某地草菅人命上民间史记。
我看了山西两官员的访问,给人一种印象,他们组织了一次关于人类生存极限的演习,结果发现矿工真顽强,生命真神奇。(恩雅看,事情发生正好是复活节前后,若不是上帝在保守这些矿工,哪来的奇迹?怎么事后无人向上帝谢恩呢?呵呵,天父,恩代他们向您谢过了,每一个生命在您眼中都是宝贵的,人能做的事情人做,人做不到的事情您来做,我们把您的工作叫奇迹,但原谅我们只看奇迹而不看您)
他们跟矿工的心什么时候真正在一起过 啊?套话、官话、好话,就是听不到惭愧,看不到痛楚,找不到对生命的敬畏。
晋省官员的抢镜功夫一流,他们的名字、画面一次次出现在CCAV,他们日理万机,镇定中指挥有方,现场调度得力,正是由于他们的前 线指挥,矿工才能在吃完树皮喝完凉水后依然活着。本该为矿难揪心、愤怒变成了为救援欢呼;本该为矿工坚强生命力感动变成了赞颂领导英明神武不放弃,这是很 荒谬的逻辑,但在伟大祖国,这样的逻辑附加在一些其他同样荒唐的逻辑之上,共同诠释着一场本可避免的特大矿难。 晋省官员能抢戏,当然还赖摄像师、灯光师、导演识做。这次王家岭矿难,我见识了CCAV现场记者的擦皮鞋能力。也激动也兴奋也没休息好,但在晋省官员一进入镜头后,就变得异常懂事,异常冷静 了。CCAV记者王兴义画外音:“我们看到山西省长、安监局长正帮扶着获救矿 工”!天呐,感天动地,仿佛官员们看人不够正扶着担架前行。其实真实画面是官员用手跟抬矿工的担架挨了一下,这也叫帮扶?!有博友笑说:大概记者觉得官员 的手有福,手挨一下,就会给矿工传递力量,就跟奥运火炬传递似的,所以也算帮扶。我看完报道,不能不为那只肥白细腻的手跟担架嫁接之准确、合理而感叹:这 等抢戏技巧,完全不亚于影帝啊。王家岭矿难救援画面配 着好莱坞大片式音乐,我恍惚间有了看由祖国官员监制的剧情大片感觉,《新闻联播》短评是它最好的一篇影评。
咱抢戏的人,有啥不一样,在最关键的时候,他肯定站岗!责任他没有,功劳他在场,一场
悲剧成胜利,祖国爱放光!
2010年4月9日 星期五
张凯:纳雍教案随手记
(介紹:張凱是北京的一位律師,基督徒——是那種真正有信仰而且嚴肅對待信仰的基督徒,他是恩雅在中國的格友,律師文風甚好,而且一腔熱血為正義而奮鬥。恩很愛看他的文章,對他出了敬佩還是敬佩。 )
纳雍教案随手记
从业多年,经历案件无数,无时无刻不在感受着这个世界最阴暗的一面,还好,庆幸自己还有一扇信仰的窗,阳光可以普照心房。挣扎在爱与痛的边缘,因为无处不在情与法声嘶力竭中纠缠呐喊,在公义与败坏中周旋,内心仰望天国,又时而迷恋红尘。在爱中受感动,因恨而愤怒,因忧而苦恼,因苦难而泪流。
此次身行纳雍,办理纳雍教案。纳雍一直都是一个鲜为人知的地方,位于居贵州偏僻山区的小城,由于是此案情节简单、涉案人数屈指可数,又案发偏僻的人烟稀疏的山区小城,与以往我代理的震惊全国甚至轰动世界的教会案件相比,纳雍教案就显得不足挂齿。
暗夜未央,看着繁华在灯火流连中流离失所的北京城,我不禁想起几日前在偏僻的纳雍经历的点点滴滴,在代理这个小小的教会案件的过程中,所发生的那些芝麻绿豆大的小故事,不经意的就这么沉淀在了我内心深处,有感动有无奈,有愤怒有悲哀。
圣诞之夜,当地的基督教徒为节日庆祝欢聚,可是当他们沉浸在节日的喜悦中的时候,却遭到了多名人民警察的骚扰,继而认定他们参加的教会是邪教,并拘留了几名基督信徒。该事件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在这个偏僻山区中的小城已持续几年,基督教徒被拘留、甚至判刑劳教的案件,时常发生,屡见不鲜。
这里的基督徒因气不过被定为邪教,这次下决心要跟当地的公安机关打一场官司。经一个牧师介绍,我接了此案。由于自己是一名基督信徒,所以在对待教会案件上,我一直是一种服侍的心态。当我去帮助这些可爱的弟兄姊妹的时候,往往是我自己最受帮助,他们言行常常鼓励着我,如同在黑暗中,看到了灯火,让我有了前行的勇气和信心。我愿意为这些可爱的人儿付出,因为我等得到他们更多的爱和鼓励,让我在为法治而努力的不断超越自己的道路上勇往直前。
第一次去纳雍,是去立案。这是第二次身行纳雍,此案开庭。
飞机降落在贵阳机场,已是午夜时分,我见到了接我的弟兄。他们征求我的意见,是当即赶往纳雍还是次日再走,在为他们太过辛苦而担心的时候,他们憨厚的说着不要紧。从贵阳出发之时,天空飘着毛毛细雨,空气里浸润着潮湿的气息。盘山公路被雾气笼罩,能见度极低。细雨、浓雾、悬崖、对面偶尔开来晃着明灯的卡车,坏掉了安全带的车子,这一切让我现在回想起来还心有余悸。午夜现实版的过山车,让胆战心惊。想起了约翰·班扬的《天路历程》,他说“基督徒的生命之路恰恰就如同这山路里的行程一般,依托脚前的灯,路上的光,在风雨中摇曳忐忑前行,然而一路却平安、喜乐,有惊无险。”
圣经里说:“你们走的是一条窄路”。这条窄路上,我们会跌倒,却不会走向灭亡。感谢牧师好友的祷告和主的庇护,让我们得以平安到达纳雍。
到达纳雍,已是凌晨5点,天蒙蒙亮。这里大概是贵州最穷的地方之一,人们还需要背着竹筐赶集,集市上甚至还有人物物交换,这个地方还算民风淳朴。据说这里的人喜欢喝酒,除此,难有恶习。
只花了两个小时就把纳雍县城走完。下午,我去法院与法官交涉第二天开庭的事宜。我要求为我配翻译,因为当地方言我听不懂。法官要求我拿出法律依据,我随即在法官的电脑里找到了宪法上相关规定。在该案主办法官开始与我胡搅蛮缠之时,他口中酒气熏天,反感蔑视之情油然而生,遂对他置之不理。
第三天开庭,一个小小的法庭,三十多人的旁听席已经坐满满的,还有很多在外面等着。我和法官交涉应该满足这些人的旁听要求,因为这个案子涉及到这些基督徒的名声,有的人赶路几十公里来旁听。法官以“条件不容许”为由拒绝我的请求,而事实上,旁边就有一个大法庭。
我常常觉得:我们的法律因为缺乏内在信仰而沦为僵条,它本身丧失了对公义的渴慕,迷失了对平等、自由、公平等价值痛彻心扉的寻求。以至于它显得不伦不类,就像一个失魂的老妪,丑陋而变态。而这正是法律人当有的痛楚,这种隐隐的痛慢慢发作,或者泛滥成灾,或者日益变得麻木。
案件开庭后,法官仔细核实了我的身份,并介绍了法庭秩序,然后询问是否要求回避。我马上举手表示异议,说:法官,是否回避,我需要知道法官和合议庭的基本信息,法官没有纰漏,所以我没有办法表态,而且,根据最高院的最新规定,合议庭的基本情况应该公开。法官说:你想知道什么信息?我说:法官说明的个人信息应该不低于律师说明的个人信息,如民族、出生日期、家庭住址、电话。法官随即问:最高院哪有这样的规定啊?
我随即把事先准备好的最新发的《办案手册》中相关规定递上去。
最高院经常会出一些规定,只是可惜这些规定往往不被实行。我们总以为依法治国是缺乏法律,而事实上已经制定好的法律,我们常常置若罔闻。像这种规定,我相信没有几个法院严格按照它执行的。并且,这样的法律本身也有缺陷,它只有要求,却没有违反了这样规定的法律后果,不满足法律规范基本要件。难怪没人把它当回事。而我认为:法律需要成为一种信仰,这就需要法律人恪守一些基本信条,让这些好的规定发挥效力,哪怕人们普遍都轻视这种法律规范。比如:宪法规定了 “宗教信仰自由”,而事实上,谁能相信在我们国家这种规定的真实性呢?法律人就需要恢复这种规定本身的神圣性,让法律真正的发挥其功效。
法官看了这样的规定,无语,然后说:你想知道的信息可以事后到法庭得到。
法庭上,我谈政教关系、国家现行规定、国家关于宗教问题对外的表态、国家领导人对宗教问题的公开发言,这一切由衷的发言驳得准备不足的对手无话可说。下面旁听的弟兄姊妹随着我的辩护而变得情绪激动起来,我明白,这是因为他们总是无端被控告、指责、拘禁的愤慨的宣泄,这种愤慨压抑得太久太久。
应该说:一个地方的基督徒是这个地方的祝福。事后,我和弟兄姊妹继续谈案情时,他们依然说:我们要为我们的国家祈祷,为这些警察祷告祝福,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不知道。
开完庭,他们带着土特产送我离开,盛情难却之余,是我深深的感动。他们朴实、真诚,用最古老的方式爱着我这位远道而来的弟兄。
我相信:信仰改变一切。不仅改变我们自身的小世界,还终将改变我们生存的整个世界。只有建立在纯正信仰的基础上,这个国家才真正能够民众安康,才能真正享受爱与自由。我们这个国家迷失的太久,在黑暗中徘徊的太久,以至于那光照进的时候,黑暗中的人们会本能的拒绝。然而,那光是真光,要救那一切相信的人。
我想:未来世界的希望一定在这些大爱无言的基督徒身上。因为在教会里在信徒身上,我找到了我想当然的爱与盼望。
愿上帝祝福我们的土地。
此文写于3月15日 助手晓秋修改
首发于《中国人权》双周刊
2010年4月7日 星期三
孫立平:中國社會正在加速走向潰敗
作者:孫立平 清華社會學教授
1.我們是不是焦慮錯了問 題?現在人們都在關心社會矛盾、社會衝突、群體性事件等問題。之所以有這樣的關心,是擔心發生大的社會動盪。但事實上,對中國社會最大的威脅可能不是社會 動盪,而是社會潰敗。
1.我們是不是焦慮錯了問 題?現在人們都在關心社會矛盾、社會衝突、群體性事件等問題。之所以有這樣的關心,是擔心發生大的社會動盪。但事實上,對中國社會最大的威脅可能不是社會 動盪,而是社會潰敗。
2.社會動盪是指嚴重的社會衝突會威脅政權和制度的基本框架,而社會 潰敗則是社會肌體的細胞壞死,機能失效。說的形象一點,動盪好比是健康的身體被別人打傷了,而潰敗則是自身的組織或細胞出了嚴重的毛病。費孝通先生的“社 會侵蝕”和亨廷頓的“政治衰敗”兩個概念可以深化我們對這個現象的認識,儘管這兩個概念與我們這裏討論的“社會潰敗”的含義並不完全一樣。其中後者的含義 可能會更接近一些。
3.社會動盪的反面是社會穩定,社會潰敗的反面是社會健康。儘管這兩者經常是有關聯的,但需要加以區別。現在的問題是,對前者的誤判往往成為治癒後者的障 礙。這就好比一個癌症病人,需要做手術。但醫生誤診其有嚴重心臟病,無法做手術。實際上這個人可能並沒有心臟病,或即使有也比較輕。但這種對前者的誤判無 疑會導致對後者的治療。在現實社會生活中,對克服社會潰敗所必須進行的一些變革,往往由於擔心其威脅社會穩定而被束之高閣,結果是使社會潰敗的趨勢日益明 顯。
4.在最近的文章中我一再強調,儘管目前社會矛盾較多,甚至有激化的跡象,但中國發生大規模社會動盪的可能性並不大。對於這個問題,大約 10年前我就曾經寫過文章,去年年初在南方週末上也有兩個版的訪談,一再強調的就是這個觀點。在過去的十幾年中,由於對不穩定因素、對危機發生的可能性估 計過高,使得我們形成了一種穩定壓倒一切的思維定勢。在這種思維定勢中,穩定似乎成了一種終極性的否定因素,一切都要為穩定讓路。結果是許多該做的事情無 法去做。其實,一年365天,不是有這樣的事情就是有那樣的事情;一個國家13億人口,大災小難也總是免不了的。如果總是刻意尋找不穩定因素,當然會找得 到的。更何況失控的權力還會不斷製造出“群體性事件”(如最近貴州銅仁地區德江縣的所謂群體性事件就是由政府異想天開的制止群眾性娛樂活動引起的)。關鍵 是用什麼樣的心態看待這些問題。世界上哪個國家像我們這樣刻意地去尋找不穩定因素,都是找得出來的。但只有我們有穩定壓倒一切,有“維穩辦”這樣的機構。
5.近些年來,社會潰敗的跡象已經明顯開始出現。其中最核心的是權力的失控。在過去30年改革的過程中,儘管建立起市場經濟的基本框架,但權力仍然是我們 社會的中樞。因此社會的潰敗首先表現在權力的失控,腐敗不過是其外在的表現。我這裏所說的權力失控是指,權力成為不但外部無法約束而且內部也無法約束的力 量,而在此之前,儘管外部約束是缺乏的,但內部約束是相對有效的;權威基礎削弱,前幾年就有所謂政令不出中南海一說,地方性權力、部門性權力已經成為既無 上面約束,又無下面監督,同時還缺少左右制衡的力量,這意味著國家權力的碎片化;官員不能負責任地進行工作,為保官升官不惜犧牲體制利益(不要說社會利益 了)。在此背景之下,腐敗已經處於失控和“不可治理狀態”。
6.這種社會的潰敗蔓延到社會生活的各個領域:潛規則盛行於社會,甚 至成為基本的為官為人之道,對此吳思先生有很好的分析;社會底線失守,道德淪喪;強勢利益集團已經肆無忌憚,社會生活西西里化趨勢出現;利益集團的肆無忌 憚,對社會公平正義造成嚴重侵蝕;職業操守和職業道德的喪失是相當普遍的現象;整個社會的資訊系統已經高度失真,統計資料的弄虛作假代表了體制性的對資訊 的扭曲。“村騙鄉,鄉騙縣,一直騙到國務院”,幾乎可以說是比官方統計資料還可靠的現實。
7.社會認同和社會向心力在急劇流失。正月元宵節央視一場大火,損失達幾十個億。然而,網路上一片幸災樂禍之聲。沒有悲傷,沒有痛心。幸災樂禍中透露的是 某種難以言表的快意。有人說,這表明了人們的冷漠;有人說,我們這個民族沒救了;還有人問,那些幸災樂禍的人就沒想想燒掉的幾十億當中也有你的一份啊(央 視畢竟是國有資產啊)?這讓我想起大約是80年代瀋陽的一場大火,當時許多人站在大街上痛哭失聲。用國民性來解釋說不過去吧?!問題在哪里?在對我們這個 社會還認同不認同上。在瀋陽大火中的痛哭失聲,是他們感覺被燒掉的是“我們的”;而在這場央視大火中,有人這樣說,幾十個億燒掉就燒掉吧,不被燒掉也會被 吃掉。這裏的吃喝當然是指公款吃喝。還有人說,心疼的是救火要用掉多少水啊,現在天旱啊。在這些議論的背後,實際上是一種心理上的疏離感,即那些“東西” 是“他們的”,而不是“我們的”。心理的疏離是結構性疏離的反射。
8.社會失去進行長遠思維的能力。在權貴資本主義上形成的既得利益集 團又過於注重眼前,既無古代帝王對子孫後代的責任,又有無貴族的超脫和超越精神。在我們的社會中,一種傾向,即短期問題誇大症與長期行為麻木症並存。對於 所有眼前遇到的問題,無一不草木皆兵;而對於關乎子孫後代、社會長遠發展的問題,則一概視而不見。今朝有酒今朝醉,成為一種體制性行為。在資源和環境問題 上的竭澤而漁,在體制的弊病上能拖就拖。邯鄲十年換了七任市長,全國市長任期平均1.7年。新班子上馬前半段是被“扶上馬,送一程”,後半段則是尋找培養 接班人。眼前的權力與利益分配就是一切,真正做事情的時間沒有多少。
9.反腐敗為什麼不能有效進行?體現了從既得利益出發的一種權衡,即 是腐敗更可怕還是將反腐敗的措施訴諸社會更可怕。這樣的邏輯對於某一個具體的腐敗分子而言,當然是成立的,但如果將其轉化為一種體制性邏輯,問題就嚴重 了。很不幸的是,上述邏輯遠非是非體制性的。多年來的反腐敗,基本停留在表演性和殺雞儆猴的層面,而對於實質性的反腐敗措施,儘管從上到下心知肚明,但一 直沒有根本性的推進,特別是將反腐敗的措施訴諸社會,更是噤若寒蟬。
10.維護既得利益是一件很累的事情,而我們社會把精力和資源過多地 用到了這個地方。為了維護既得利益,不得不壓制言論自由。可以想想,為了壓制那些言論,我們用了多少的精力和資源?為了維護既得利益,就不得不千方百計想 繞過民主這個坎兒。可以想想,為了不民主我們費了多大的勁兒,編造了多少理由和理論。為了維護既得利益,我們就不得不壓制民眾正當的利益表達,於是釀出了 多少群體性事件,為了解決群體性事件就花費了多大的精力?為了維護既得利益,很多在其他國家行之有效的反腐敗措施我們都不敢採用,為此我們不得不使用那些 笨拙而無效的運動型辦法,為此又浪費了多少的資源和精力?須知,要同時實現既得利益最大化和維護社會的正常運行這兩個目標,是一件相當困難和費力的事情。 因此,我們這個體制是很累的,管理者也是很累的,從體制到管理者的心理負擔都很重。更重要的是,為了維護既得利益,我們這個社會要付出更深遠的代價。比 如,為什麼要如此大張旗鼓批普適價值?是普適價值中的什麼讓我們大動肝火?說穿了無非是民主自由,因為民主自由威脅既得利益。但直接批民主自由又不好聽, 只能拿普適價值說事了。但在信仰盡失、道德淪落的今天,連普適的價值也成了批判的物件,結果是可想而知的。但為了既得利益,又不得不如此。
11.造成社會衰敗的根本原因是權貴資本主義的形成。過去很多人把權力和市場看成是截然對立的東西,現在看到這兩個東西在中國結合起來了。好比原來人們眼 中兩個最不能結婚的人結婚了,不但結婚了,而且日子過得很好。過去認為權力在市場情況下會受到限制,現在恰恰是市場的出現使得權力有了更大的行使機會和場 所。市場是權力在當中起作用的市場,權力是在市場當中行使的權力。而且,現在的權力因為市場化而有了更大的行使機會和場所,賣出了好價格。這是我們現在面 對的問題。在2002年的時候,我曾經提出“斷裂社會”的概念;權貴資本主義下的既得利益集團會形成一種“我們”與“他們”的區分或區隔。正如上面的分析 所表明的,這種區隔已經在造成一種心理上的疏離感。
12.面對權錢結合時的中國思想界。對於權錢的結合,既要規範權力, 也要規範市場。但更重要的是要切斷兩者結合的鏈條。最近茅于軾先生提出,不讓有錢的人有勢,不讓有權的人撈錢。說的也是這個道理。要看到,關鍵的問題是權 錢的結合。但目前中國思想界的情況好有一比:權力和金錢兩個看起來不能結婚的兩個人組成了一個小家庭,而且日子過的還相當不錯。這時,左派和右派的分歧形 成了,一派說,你家的丈夫是個好丈夫,妻子是個壞妻子;另一派說,他家的妻子才是好妻子,丈夫是個壞丈夫。並為此吵得不可開交。殊不知,人家小倆口日子過 得甜甜蜜蜜。
13.由於思路錯誤,“維護穩定”的種種措施導致使社會健康化的變革 無法進行,結果是進一步加劇社會的潰敗。社會動盪是可以用“維護穩定” 去對付的,而社會潰敗卻更難辦。記得在菲律賓前總統埃斯特拉達因腐敗而倒臺的時候,美國的一家媒體評論道,這個國家的腐敗所造成的內傷,可能需要這個社會 的人用100年的時間為之付出代價。當腐敗成為一種生活方式,當腐敗成為一種無可厚非的價值,當腐敗成為一種人人欲誅之又人人欲得之的東西的時候,整個社 會生活開始進入變態的狀態。歷史將會證明,“穩定”不僅不會壓倒一切,很可能會毀滅一切。因為這種僵硬的穩定壓倒一切的思路,會將那些使我們這個國家健康 起來的努力被消滅在萌芽狀態。
14.權錢結合以及由此形成的腐敗,從根本上扭曲了中國社會發展的進程。去年是中國改革30周年。本來,在這樣一個重要時刻,人們期待著對改革的認真總結 和深刻反思,期待將30年這樣一個時刻作為發展新的起點。但遺憾的是,廉價的頌揚、言不及義的套話,使得這個大好的時機被放過。這說明,我們已經失去了面 對現實,包括面對改革的勇氣和能力。實際上,正如我在2005年的一系列文章中所強調的,改革從某種意義上說已經開始成為財富掠奪的戰爭,改革的共識已經 基本破滅,改革的動力已經基本喪失。原因何在?就在於改革已經受制於既有的既得利益框架,即使是真正開明的改革者也無法擺脫這種制約。在這種情況下,扭曲 改革的機制已經形成。即使是出發點良好的改革,最後的結果往往也是南轅北轍。
15.其實,中國的改革既沒有有些人說的那麼好,也沒有有些人說的那 麼壞。我一直不同意將經濟發展速度和人們物質生活的改善完全歸功於改革,只要沒有特殊的天災人禍,經濟本來就會發展。有人經常用今天的物質生活和30年前 對比,以說明改革的成功,其實這當中除了在技術進步推動下社會正常發展的因素之外,生育率的下降和家庭平均人口的減少是一個重要的因素,試想如果今天城市 中的許多家庭是3個孩子的話,其生活是一種什麼樣的生活?因此,可以說改革開放是沾了計劃生育的光,改革是沾了開放的光(加快了技術進步)。我這樣說不是 否定改革,而是說對改革也要有一種理性的態度。改革的真正意義是使中國從一個扭曲和變態的社會轉變為一個正常的社會,是匯入人類發展的主流文明。市場經濟 只是其中一個有限的部分。而這個過程其實遠沒有完成,近些年且有倒退之勢。
16.中國的改革先天不足。回思改革的起點可以讓我們重新認識一些問題。中國的改革其實並不是始於“國民經濟到了崩潰的邊緣”。改革的啟動是幾股力量合在 一起的結果。這當中有民眾改善經濟狀況的現實要求,有知識份子改變現狀的理想,但其實更有力量的,是文革中失勢者重歸權力中心的要求。後者又有兩部分人, 一是想回到文革前的17年,一種是想借此走向一種新的文明。80年代初期改革即在這部分人的掌控之下了。不過,能夠和當時形成對比的,是文革的荒唐歲月, 所以掌握權力者充滿自信。這種自信造成了80年代的開明。然而開明的表像掩蓋了改革的根本缺陷,即沒有一種真正的走向新文明的價值目標。
17.穩定已經開始演變為維護既有利益格局的一種手段。
3.社會動盪的反面是社會穩定,社會潰敗的反面是社會健康。儘管這兩者經常是有關聯的,但需要加以區別。現在的問題是,對前者的誤判往往成為治癒後者的障 礙。這就好比一個癌症病人,需要做手術。但醫生誤診其有嚴重心臟病,無法做手術。實際上這個人可能並沒有心臟病,或即使有也比較輕。但這種對前者的誤判無 疑會導致對後者的治療。在現實社會生活中,對克服社會潰敗所必須進行的一些變革,往往由於擔心其威脅社會穩定而被束之高閣,結果是使社會潰敗的趨勢日益明 顯。
4.在最近的文章中我一再強調,儘管目前社會矛盾較多,甚至有激化的跡象,但中國發生大規模社會動盪的可能性並不大。對於這個問題,大約 10年前我就曾經寫過文章,去年年初在南方週末上也有兩個版的訪談,一再強調的就是這個觀點。在過去的十幾年中,由於對不穩定因素、對危機發生的可能性估 計過高,使得我們形成了一種穩定壓倒一切的思維定勢。在這種思維定勢中,穩定似乎成了一種終極性的否定因素,一切都要為穩定讓路。結果是許多該做的事情無 法去做。其實,一年365天,不是有這樣的事情就是有那樣的事情;一個國家13億人口,大災小難也總是免不了的。如果總是刻意尋找不穩定因素,當然會找得 到的。更何況失控的權力還會不斷製造出“群體性事件”(如最近貴州銅仁地區德江縣的所謂群體性事件就是由政府異想天開的制止群眾性娛樂活動引起的)。關鍵 是用什麼樣的心態看待這些問題。世界上哪個國家像我們這樣刻意地去尋找不穩定因素,都是找得出來的。但只有我們有穩定壓倒一切,有“維穩辦”這樣的機構。
5.近些年來,社會潰敗的跡象已經明顯開始出現。其中最核心的是權力的失控。在過去30年改革的過程中,儘管建立起市場經濟的基本框架,但權力仍然是我們 社會的中樞。因此社會的潰敗首先表現在權力的失控,腐敗不過是其外在的表現。我這裏所說的權力失控是指,權力成為不但外部無法約束而且內部也無法約束的力 量,而在此之前,儘管外部約束是缺乏的,但內部約束是相對有效的;權威基礎削弱,前幾年就有所謂政令不出中南海一說,地方性權力、部門性權力已經成為既無 上面約束,又無下面監督,同時還缺少左右制衡的力量,這意味著國家權力的碎片化;官員不能負責任地進行工作,為保官升官不惜犧牲體制利益(不要說社會利益 了)。在此背景之下,腐敗已經處於失控和“不可治理狀態”。
6.這種社會的潰敗蔓延到社會生活的各個領域:潛規則盛行於社會,甚 至成為基本的為官為人之道,對此吳思先生有很好的分析;社會底線失守,道德淪喪;強勢利益集團已經肆無忌憚,社會生活西西里化趨勢出現;利益集團的肆無忌 憚,對社會公平正義造成嚴重侵蝕;職業操守和職業道德的喪失是相當普遍的現象;整個社會的資訊系統已經高度失真,統計資料的弄虛作假代表了體制性的對資訊 的扭曲。“村騙鄉,鄉騙縣,一直騙到國務院”,幾乎可以說是比官方統計資料還可靠的現實。
7.社會認同和社會向心力在急劇流失。正月元宵節央視一場大火,損失達幾十個億。然而,網路上一片幸災樂禍之聲。沒有悲傷,沒有痛心。幸災樂禍中透露的是 某種難以言表的快意。有人說,這表明了人們的冷漠;有人說,我們這個民族沒救了;還有人問,那些幸災樂禍的人就沒想想燒掉的幾十億當中也有你的一份啊(央 視畢竟是國有資產啊)?這讓我想起大約是80年代瀋陽的一場大火,當時許多人站在大街上痛哭失聲。用國民性來解釋說不過去吧?!問題在哪里?在對我們這個 社會還認同不認同上。在瀋陽大火中的痛哭失聲,是他們感覺被燒掉的是“我們的”;而在這場央視大火中,有人這樣說,幾十個億燒掉就燒掉吧,不被燒掉也會被 吃掉。這裏的吃喝當然是指公款吃喝。還有人說,心疼的是救火要用掉多少水啊,現在天旱啊。在這些議論的背後,實際上是一種心理上的疏離感,即那些“東西” 是“他們的”,而不是“我們的”。心理的疏離是結構性疏離的反射。
8.社會失去進行長遠思維的能力。在權貴資本主義上形成的既得利益集 團又過於注重眼前,既無古代帝王對子孫後代的責任,又有無貴族的超脫和超越精神。在我們的社會中,一種傾向,即短期問題誇大症與長期行為麻木症並存。對於 所有眼前遇到的問題,無一不草木皆兵;而對於關乎子孫後代、社會長遠發展的問題,則一概視而不見。今朝有酒今朝醉,成為一種體制性行為。在資源和環境問題 上的竭澤而漁,在體制的弊病上能拖就拖。邯鄲十年換了七任市長,全國市長任期平均1.7年。新班子上馬前半段是被“扶上馬,送一程”,後半段則是尋找培養 接班人。眼前的權力與利益分配就是一切,真正做事情的時間沒有多少。
9.反腐敗為什麼不能有效進行?體現了從既得利益出發的一種權衡,即 是腐敗更可怕還是將反腐敗的措施訴諸社會更可怕。這樣的邏輯對於某一個具體的腐敗分子而言,當然是成立的,但如果將其轉化為一種體制性邏輯,問題就嚴重 了。很不幸的是,上述邏輯遠非是非體制性的。多年來的反腐敗,基本停留在表演性和殺雞儆猴的層面,而對於實質性的反腐敗措施,儘管從上到下心知肚明,但一 直沒有根本性的推進,特別是將反腐敗的措施訴諸社會,更是噤若寒蟬。
10.維護既得利益是一件很累的事情,而我們社會把精力和資源過多地 用到了這個地方。為了維護既得利益,不得不壓制言論自由。可以想想,為了壓制那些言論,我們用了多少的精力和資源?為了維護既得利益,就不得不千方百計想 繞過民主這個坎兒。可以想想,為了不民主我們費了多大的勁兒,編造了多少理由和理論。為了維護既得利益,我們就不得不壓制民眾正當的利益表達,於是釀出了 多少群體性事件,為了解決群體性事件就花費了多大的精力?為了維護既得利益,很多在其他國家行之有效的反腐敗措施我們都不敢採用,為此我們不得不使用那些 笨拙而無效的運動型辦法,為此又浪費了多少的資源和精力?須知,要同時實現既得利益最大化和維護社會的正常運行這兩個目標,是一件相當困難和費力的事情。 因此,我們這個體制是很累的,管理者也是很累的,從體制到管理者的心理負擔都很重。更重要的是,為了維護既得利益,我們這個社會要付出更深遠的代價。比 如,為什麼要如此大張旗鼓批普適價值?是普適價值中的什麼讓我們大動肝火?說穿了無非是民主自由,因為民主自由威脅既得利益。但直接批民主自由又不好聽, 只能拿普適價值說事了。但在信仰盡失、道德淪落的今天,連普適的價值也成了批判的物件,結果是可想而知的。但為了既得利益,又不得不如此。
11.造成社會衰敗的根本原因是權貴資本主義的形成。過去很多人把權力和市場看成是截然對立的東西,現在看到這兩個東西在中國結合起來了。好比原來人們眼 中兩個最不能結婚的人結婚了,不但結婚了,而且日子過得很好。過去認為權力在市場情況下會受到限制,現在恰恰是市場的出現使得權力有了更大的行使機會和場 所。市場是權力在當中起作用的市場,權力是在市場當中行使的權力。而且,現在的權力因為市場化而有了更大的行使機會和場所,賣出了好價格。這是我們現在面 對的問題。在2002年的時候,我曾經提出“斷裂社會”的概念;權貴資本主義下的既得利益集團會形成一種“我們”與“他們”的區分或區隔。正如上面的分析 所表明的,這種區隔已經在造成一種心理上的疏離感。
12.面對權錢結合時的中國思想界。對於權錢的結合,既要規範權力, 也要規範市場。但更重要的是要切斷兩者結合的鏈條。最近茅于軾先生提出,不讓有錢的人有勢,不讓有權的人撈錢。說的也是這個道理。要看到,關鍵的問題是權 錢的結合。但目前中國思想界的情況好有一比:權力和金錢兩個看起來不能結婚的兩個人組成了一個小家庭,而且日子過的還相當不錯。這時,左派和右派的分歧形 成了,一派說,你家的丈夫是個好丈夫,妻子是個壞妻子;另一派說,他家的妻子才是好妻子,丈夫是個壞丈夫。並為此吵得不可開交。殊不知,人家小倆口日子過 得甜甜蜜蜜。
13.由於思路錯誤,“維護穩定”的種種措施導致使社會健康化的變革 無法進行,結果是進一步加劇社會的潰敗。社會動盪是可以用“維護穩定” 去對付的,而社會潰敗卻更難辦。記得在菲律賓前總統埃斯特拉達因腐敗而倒臺的時候,美國的一家媒體評論道,這個國家的腐敗所造成的內傷,可能需要這個社會 的人用100年的時間為之付出代價。當腐敗成為一種生活方式,當腐敗成為一種無可厚非的價值,當腐敗成為一種人人欲誅之又人人欲得之的東西的時候,整個社 會生活開始進入變態的狀態。歷史將會證明,“穩定”不僅不會壓倒一切,很可能會毀滅一切。因為這種僵硬的穩定壓倒一切的思路,會將那些使我們這個國家健康 起來的努力被消滅在萌芽狀態。
14.權錢結合以及由此形成的腐敗,從根本上扭曲了中國社會發展的進程。去年是中國改革30周年。本來,在這樣一個重要時刻,人們期待著對改革的認真總結 和深刻反思,期待將30年這樣一個時刻作為發展新的起點。但遺憾的是,廉價的頌揚、言不及義的套話,使得這個大好的時機被放過。這說明,我們已經失去了面 對現實,包括面對改革的勇氣和能力。實際上,正如我在2005年的一系列文章中所強調的,改革從某種意義上說已經開始成為財富掠奪的戰爭,改革的共識已經 基本破滅,改革的動力已經基本喪失。原因何在?就在於改革已經受制於既有的既得利益框架,即使是真正開明的改革者也無法擺脫這種制約。在這種情況下,扭曲 改革的機制已經形成。即使是出發點良好的改革,最後的結果往往也是南轅北轍。
15.其實,中國的改革既沒有有些人說的那麼好,也沒有有些人說的那 麼壞。我一直不同意將經濟發展速度和人們物質生活的改善完全歸功於改革,只要沒有特殊的天災人禍,經濟本來就會發展。有人經常用今天的物質生活和30年前 對比,以說明改革的成功,其實這當中除了在技術進步推動下社會正常發展的因素之外,生育率的下降和家庭平均人口的減少是一個重要的因素,試想如果今天城市 中的許多家庭是3個孩子的話,其生活是一種什麼樣的生活?因此,可以說改革開放是沾了計劃生育的光,改革是沾了開放的光(加快了技術進步)。我這樣說不是 否定改革,而是說對改革也要有一種理性的態度。改革的真正意義是使中國從一個扭曲和變態的社會轉變為一個正常的社會,是匯入人類發展的主流文明。市場經濟 只是其中一個有限的部分。而這個過程其實遠沒有完成,近些年且有倒退之勢。
16.中國的改革先天不足。回思改革的起點可以讓我們重新認識一些問題。中國的改革其實並不是始於“國民經濟到了崩潰的邊緣”。改革的啟動是幾股力量合在 一起的結果。這當中有民眾改善經濟狀況的現實要求,有知識份子改變現狀的理想,但其實更有力量的,是文革中失勢者重歸權力中心的要求。後者又有兩部分人, 一是想回到文革前的17年,一種是想借此走向一種新的文明。80年代初期改革即在這部分人的掌控之下了。不過,能夠和當時形成對比的,是文革的荒唐歲月, 所以掌握權力者充滿自信。這種自信造成了80年代的開明。然而開明的表像掩蓋了改革的根本缺陷,即沒有一種真正的走向新文明的價值目標。
17.穩定已經開始演變為維護既有利益格局的一種手段。
陳行之:誰格式化了我們的生活?
1.從昨天到今天
文化大革命期間乃至於我到陝北插隊以後,生活中有一種“天天讀”的內容——之所以說“內容”而不說“習慣”,是因為 它來自於外力規定,而不是自主選擇——即每天都要用半小時到一小時學習毛主席著作或者“兩報(《人民日報》和《解放軍報》)一刊(《紅旗》雜誌)”社論。 這在當時是全體中國人民標準的生活方式。假如你有一雙俯瞰世界的眼睛,你會看到這樣一種奇異的景觀:全國十幾億人,或者在田間地頭,或者在機器車間,或者 在學校教室,或者在地下八百米深處採煤工作面,一個個饑腸轆轆,面有菜色,卻像被某種超自然力量施予了魔咒一樣,手捧小紅書,嘴裏念念有詞……這個魔咒就 是意識形態,就是把日常生活意識形態化。
插隊那年我十八歲,正是對人生滿懷期待、腦子裏有很多幻想的年齡,在這個如同花季的人生階段,我最大的夢想不是別的 什麼東西,竟然是“如果以後沒有了‘天天讀’該多好啊!”現在的讀者或許很難理解我這種渴望的意義,所以我必須把“天天讀”給一個年輕生命造成的巨大精神 和生理創痛描述一下。
我是那個知識青年小組組長,負有組織大家學習毛主席著作的責任,既然組織大家學習,你自己必須首先學好,哪怕是做樣 子也要比大家做得好一些。因此,在繁重的體力勞動之餘,每個人都需要休息的時候,我們總是人模狗樣地手捧紅寶書在那裏假裝學習。一個工分值多少錢,年終能 否把口糧錢包住,青春期寂寞,少男少女之間微妙的情感聯結,能不能吃上一頓可口飯菜……等等一切與生命的真實存在相關的東西在精神世界裏迴旋著的時候,紅 寶書那些“領導我們事業的核心力量是中國共產黨,指導我們思想的理論基礎是馬克思列寧主義”的語句對你有意義嗎?沒有任何意義。沒有意義就不能構成吸引, 因此那些文字經常就會像螞蟻一樣蠕動起來,蠕動在一片迷蒙之中,你開始打盹。打盹是很不好很不嚴肅的行為,你必須努力睜開眼睛,強迫自己接受那些文字,於 是,閱讀就演變成了徹頭徹尾的精神和生理的酷刑:你會產生出一種極度虛脫的感覺,無數雙冰冷的手伸向你的靈魂,恣意揉搓它,敲打它,你徒然地聽著它呻吟, 看著它掙扎,但是你沒有任何辦法,而在心靈以外的地方,一片死寂,沒有人聽到也沒有人看到,一切都是那樣安謐,就好像世界失去了依託,在虛空中飄飄搖 搖……人被分裂了,真我在蒼茫的時空之中像孤魂那樣遊蕩,假我則像悟了五百年禪機並且成了佛那樣平靜而安詳。所有痛苦都在深處,很深很深的深處,它綿延不 絕,它使你覺得了無生趣,使你絕望,使你認為活著是一件極為疲累的事情,你有一種強烈的擺脫“存活”的願望。
這種狀態持續到我被招工離開農村,大約是1971年9月林彪出事以後。“9•13事件”第一次在一定程度上瓦解了上 層政治在民眾心目中的神聖性,撬動了始終沉重壓迫在社會與民眾頭上的意識形態板塊,那裏出現了裂隙,生長出了很多不讓人尊重的東西,有一種傀儡戲的滑稽意 味……政治第一次不為人察覺地在人性面前退卻,“天天讀”之類的東西再也無法作為社會規則存在下去了。我還記得聽到工廠黨委書記宣佈取消每天班前半個小時 “天天讀”時內心發出的歡呼,就好像生命獲得了另外一種存在方式,到處都是鋪滿鮮花的原野,到處都是鳥兒們的啁啾鳴囀——這差不多已經是愛情的境界了。
愛情的境界也僅僅是“內”的境界,或者說僅僅是一種心靈圖景,我們仍舊被很多類似於“天天讀”的東西束縛著,扭曲著 (“評法批儒”、“9•13事件”以後聽傳達、進行政治表態,粉碎“四人幫”以後超量的學習和討論……),生活就像一系列儀式,你必須像被精神控制了的人 那樣,做控制者要求你做的任何事情,在人模狗樣和真實的心靈圖景中尋找平衡點,讓自己認為值得活下去,你要繼續說官話(“東方太陽,正在升起,人民共和國 正在成長,我們領袖毛澤東,指引著前進的方向,我們的生活,天天向上,我們的前程,萬丈光芒……”),說套話(“毫不利己,專門利人”、“把自己的一切獻 給人類最壯麗的事業——共產主義事業”),說假話(“我們的權力是誰給的?是人民給的,人民為什麼給我們權力?就是因為共產黨人除了全心全意為人民的利益 奮鬥外,其他再沒有自己特殊的權利。”),說就連鬼也不相信的話(“祝無產階級的偉大革命導師、世界人民心中的紅太陽毛主席萬壽無疆!萬壽無疆!!萬壽無 疆!!!”)……這種個人狀態以及由個人狀態聯結而成的社會狀態一天一天延展,一直延續到了今天。
是的,今天,我說的就是今天。
今天,我們可能不再說五十年前、四十年前、三十年前、二十年前、十年前、八年前、五年前、三年前、一年前說的那些官 話、套話、假話、鬼話了,儀式的內容也可能發生了變化,但是誰也不能說我們今天不再參加儀式,誰也不能說我們今天不再說官話、套話、假話和鬼話——任何一 個讀者,只要想一想你在讀這篇文章之前24小時裏發生的事情,譬如你從報紙、廣播上瞭解被統一了口徑的新聞資訊,你從舞臺上觀賞與日常生活風馬牛不相及的 所謂藝術表演,你從電視上聆聽蒼老的女播音員字字珠璣般的訓誡,你就是在參加儀式;你在社會交往中仍舊有意無意說著官話、套話、假話和鬼話,它們仍舊是公 眾生活的一部分,有時候甚至成為一些人(尤其是在國家機關工作的人)生活的全部內容。
這究竟是怎麼了?難道我們這個民族活該過這種綿延無盡的儀式化生活?難道我們這個民族有說官話、套話、假話、鬼話的 天性和愛好?
此事重大,不可不察。
2.政治化=格式化
這個世界的有心人越來越多了,我居然看到一份解放以後我國歷次開展政治運動的資料統計,這份資料表明,截止到 1975年,也就是建國26年間,我們一共進行了52次被冠以名稱的政治運動,平均每年2次。
為了使讀者有一個直觀的印象,我把它們按照時間順序羅列如下——
1、土地改革運動;2、鎮壓反革命運動;3、抗美援朝運動;4、第一次整風運動;5、連隊民主運動;6、“三查”運 動;7、忠誠老實政治自覺運動;8、清理“中層”運動;9、民主改革運動;10、電影《武訓傳》和宣傳武訓的批判運動;11、“三自”革新學習與教會民主 改革運動;12、農業生產互助合作運動;文化教育戰線和各種知識份子自我教育和自我改造運動;14、反貪污、反浪費、反官僚主義的“三反”運動;15、文 學藝術界整風學習運動;16、愛國增產節約運動;17、教育、文藝、科學等戰線在“三反”運動中仍進行的思想改造學習運動;18、中央希望華東、中南、西 北三大區在大規模的學校教師思想改造會議上,推動學校教師及教育行政人員的思想改造工作;19、反對行賄、反對偷稅漏稅、反對盜竊國家財產、反對偷工減料 和反對盜竊國家經濟情報的“五反”運動;20、反對違法亂紀運動(又稱“新三反”);21、整黨建黨運動;22、學習運動;23、從批判胡風文藝思想到肅 清胡風反革命集團運動;24、肅清暗藏的反革命分子運動;25、胡適思想批判運動;26、整風運動;27、反右派運動;28、工商界整風運動;29、以除 “四害”為中心的愛國衛生運動;30、大躍進運動;31、人民公社化運動;32、農村工具改良運動;33、農村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教育運動;34、反對右 傾思想運動;35、增產節約運動;36、養豬運動;37、整風運動;38、整風整社運動(又名農村“三反”運動);39、技術革新和技術革命運動;40、 愛國衛生運動;41、工業企業學解放軍運動;42、學習雷鋒運動;43、幹部參加勞動運動;44、農村社會主義教育運動(又名“四清”運動,在城市叫“五 反”運動);45、群眾性設計革命運動;46、增產節約運動;47、文化大革命運動;48、清查“五•一六”運動;49、批陳整風運動;50、批林批孔運 動;51批《水滸》運動;52、“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運動。
這些運動與我們的話題有關麼?有關,不僅有關,它甚至就是話題本身。我還是以插隊期間遇到的事實材料為據來展開討 論。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的陝北餓殍遍野,我插隊的富縣位於貧瘠的陝北高原向富庶的關中平原過度地帶,所以就成為了向南尋找 活路的陝北(嚴格意義上的陝北是延安縣以北包括榆林地區的廣闊區域,富縣則在延安縣以南近百公里,並且是自然條件較好的原區)乞丐的必經之路。清晨,我們 經常會被悠揚的笛聲、清脆的竹板聲和齊整的歌聲驚醒,這是“討吃的”(陝北人對乞丐的稱呼)站到知青院門前討要來了。有一次,我看到衣衫襤褸的一家五口人 錯落有致地站在院門外邊,齊唱“天大地大不如黨的恩情大,爹親娘親不如毛主席親,千好萬好不如社會主義好,河深海深不如階級友愛深。毛澤東思想是革命的 寶,誰要是反對他誰就是我們的敵人!”他們不說討要的話,一句話也不說,只是這樣反反復複、鍥而不捨地唱這首歌曲,肅穆,莊嚴,還有某種程度的悲壯。
事後我反復想,他們為什麼要選擇這樣一首歌曲?是讚頌社會主義好到了讓他們討飯的程度?還是讚頌對偉大、光榮、正確 的中國共產黨和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感恩之心?我沒有找到答案。後來看到哈威爾在《無權者的權力》中講述蔬菜水果店經理的故事——這位經理在洋蔥和胡蘿蔔之間 擺放了“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的標語——以後才有所頓悟。
李慎之先生在《無權者的權力和反政治的政治:後極權主義時代的人生哲學》一文中轉述了這個故事。哈威爾設問:這個老 板為什麼要這樣所做?他這樣做的目的何在?他究竟想向人們傳達什麼資訊?他真的熱心于聯合全世界無產者麼?這個偉大的共產主義目標和他的日常生活、和他的 水果店生意之間存在什麼樣的關係呢?哈威爾認為,大多數商店經理對於標語的意義一無所知,它是上面批發蔥頭和胡蘿蔔時一起發下來的,經理只有把它展示在蔬 菜中間,否則他便會有很大的麻煩。他這樣做不過是在表示:“我,某某經理,懂得自己該作什麼,我是個安分守己的良民,所以應該過上平安日子。”
如果把哈威爾的觀點應用到陝北農民乞討唱“天大地大不如黨的恩情大”上面來,我們就會發現一種大致相同的心理規律: 因為乞討在那個“形勢大好,不是小好”的偉大國度是非法的,乞討者用這首歌曲無非是在證明“非法”行為的合法性,即:我其實是很感謝党和毛主席的,即使乞 討也沒有改變這一事實,所以我應當得到同情。
對此,哈威爾歸納為“用一種崇高的的東西掩蓋生存的基本現實”,那麼,這裏所說的“崇高的東西”究竟是什麼東西呢? 哈威爾回答:“這個崇高的東西,就是意識形態。”這就是說,來自陝北的乞丐也被意識形態“格式化”了,這個家庭有意無意被羅織到了意識形態大網中,他必須 在它的籠罩下討生活。
一個連在偏遠山村乞討的陝北農民都被“格式化”了,那些深陷於各種政治運動中的人還能夠逃脫命定嗎?所以,在那個年 代,甚至於在我們今天,我們都可以看到,即使是那些為生存而掙扎、根本沒有閒心關心上層發生了什麼事情的草芥小民,也懂得流行的政治語彙,能夠應付各種形 式的表態和討論;報紙、廣播、戲劇、電影、電視,各種各樣的表彰會、報告會、宣講會、討論會、研討會、學術交流會、文藝晚會,甚至於學校講堂、少年兒童節 目演出也貫穿著強烈的政治內容……今天,就連地震中一隻偶然存活的豬都被賦予政治涵義而被命名為“朱堅強”,這究竟是對豬過於尊崇還是對人過於蔑視了呢? 除了卡夫卡小說之外還有比這更荒誕、更讓人黯然神傷的事情麼?正是這些東西,以一種不容懷疑不容抵制的方式把公眾的日常生活徹底地“格式化”為各種各樣的 意識形態符號……人就這樣被撕裂了,不僅僅是成人,連孩子也被撕裂了——當你看到孩子們在舞臺上述說政治話語的時候,你只能意識到一個殘酷事實,這些稚嫩 的心靈被侵擾了,被撕裂了。
為了進一步說明這種狀況,我們假設有一個非常不幸的人,響應偉大、光榮、正確的中國共產黨和偉大領袖毛主席的號召, 參加了我上面列舉的所有52項運動,你能夠想像他要說多少表態性的官話、套話、假話和鬼話才能夠順利地活下來並顧住一家老小的日常生活嗎?要知道,那不是 一次兩次口是心非的虛飾和造偽,那是貫穿他整個生命歷程的高超技藝,它需要一個人擁有的全部經驗和智慧;他最開始可能不那麼嫺熟,有些笨拙,有些臉紅,甚 至會有某種程度的罪惡感——因為一個正派社會中的正派人是不屑於做這樣的事情的——但是所有這一切都會過去,他很快就會學會操縱表情,學會操縱心靈,說官 話正襟危坐一絲不苟,說套話有條不紊駕輕就熟,說假話不露聲色感人至深,說鬼話真摯坦誠感天動地……當這樣的人大規模盤桓世界的時候,我們提出“人們的精 神會有多高的刻度”、“道德會不會淪喪”、“人性是否還能夠堅守”、“生活會有怎樣的質地”難道不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嗎?!
“陳行之同志,你這樣說是不是太暗淡了?能不能把事情想好一點兒?”
好,我換一個角度,把生活想像光明一些——仍然以前面那個人為例:現在那個傢伙不說官話了,也不說套話了,更不說假 話了,他會遇到什麼情況呢?
別人說“東方太陽,正在升起,人民共和國正在成長,我們領袖毛澤東,指引著前進的方向,我們的生活,天天向上,我們 的前程,萬丈光芒……”這個人卻要為民請命,說大躍進正在把人餓死,並且斗膽放言接踵而至的“三年自然災害”將要把3000萬人民推向死亡的深淵,你就想 一想他的結局吧!被迫害至死的彭德懷就擺在那裏。
別人把“毫不利己,專門利人”、“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掛在嘴邊,表示對主流價值觀和國家意識形態的認可和歸附的時 候,這個人偏要書生氣十足地說:“一個社會如果把多數人的犧牲作為少數人享樂的條件,那麼這個社會就是不合理的,這也是馬克思‘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 的自由發展的條件’的論斷之英明所在。”你就想一想他的結局吧!寂寞死去的顧准就擺在那裏。
別人熟練地背誦毛主席語錄“我們的權力是誰給的?是人民給的,人民為什麼給我們權力?就是因為共產黨人除了全心全意 為人民的利益奮鬥外,其他再沒有自己特殊的權利”時,這個人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說什麼“至少從局部意義上說,我們的權力還不是人民給的,而是更大的權力 給的;共產黨人也並非沒有私利,那些變質了的共產黨人早已經成為了自己的反面,成為了人民的牧人……”你就想一想他的結局吧!被槍斃了的林昭就擺在那裏。
別人揮舞小紅書“祝無產階級的偉大革命導師、世界人民心中的紅太陽毛主席萬壽無疆!萬壽無疆!!萬壽無疆!!!”的 時候,這個人嘲笑說:“這是違背歷史和自然發展規律的,世界上沒有不朽的東西,即使偉大領袖毛主席也不可能萬壽無疆……”你就想一想他的結局吧!被隔斷喉 管的張志新的屍體就擺在那裏。
可見,不說官話很難,不說套話更難,不說假話難上加難,而不說鬼話,則差不多就等於直接選擇死亡了——誰會讓自己如 此為難呢?誰不想好好過哪怕是平凡的日子呢?誰真的整天想著去赴死呢?一九五七年反右派鬥爭,史無前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都生動演繹了我們說到這種的 情景。民眾就是在這種情形之下(至少在表面上)被“格式化”為統一版本的,而格式化民眾的不是他們自己(他們不具備這個功能),猶如電腦軟碟不能被自身 格式化一樣,他們必須在“主機”設定的程式之內進行。
主機是什麼?主機就是國家意識形態,就是與之相匹配軟體系統:一個社會政治、經濟、思想和文化的現實或者條件。
3.格式化=工具化
那麼,強力為什麼要用意識形態主機格式化它的人民?是誰編寫了這個程式?它要達到什麼目的?這裏邊隱含著怎樣不為人 知的密碼?
在這裏,我們必須提到一個人,這個20世紀最有深刻的哲學家早在60年前就回答了這些問題,這個人叫漢娜•阿倫特 (1906-1975)。作為在德國出生並在魏瑪共和國時代長大成人的猶太人,阿倫特親眼目睹了極權主義統治,對極權主義有一種直接的切膚之痛。1941 年,阿倫特逃往美國,在那裏開始集中精力進行極權主義研究,1951年出版了具有世界影響的《極權主義的起源》一書。
我們的答案就在這本書中。
社會學家馬克思•韋伯習慣於把社會歸納為一種受規則支配的、等級制的和以專家為基礎的官僚制,它的顯見特徵是有多層 次權威和職能劃分。阿倫特則論證出,極權主義把韋伯的傳統定義完全顛覆了,創立了一整套完全不同的原則和基礎,在這些原則基礎上,領袖意志絕對化、意識形 態控制和彌漫於每一個角落的社會恐怖就成為了這個社會的基本要素——領袖能夠在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對政黨活動和國家機構運轉進行隨意干預,從而使政黨和國 家機構成為貫徹和實行他們意志的工具;這不是一個崇信法制的社會,也根本不存在對官僚機器進行詢問和制約的程式,在國家機構中,所有部門的設置甚至於司法 機構都被用來服務于領袖意志,這意味著“權力不經過任何中間層的過濾,從上面直接到達社會底層。……沒有任何中間層次,它們全部分別接受領袖的一部分權力 並服從之,領袖意志能夠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得到體現。”(漢娜•阿倫特:《極權主義的起源》)
發生在我國的文化大革命是阿倫特這一理論的生動圖解。
根據德國發生的情況,漢娜•阿倫特有充足的理由認為極權主義是一種以意識形態和恐怖為基礎的全新的統治方式,英國社 會學家拉爾夫•達仁道夫則認為“它是從傳統的統治向理性的統治進步的畫面中脫落下來的,是從專制主義向自由的憲法進步的畫面中脫落下來的”怪胎(拉爾夫• 達仁道夫:《社會衝突》,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0年版)。這個怪胎總是圍繞一種核心理念對民眾進行宣傳,這裏所說的核心理念,既可能是種族(民族主 義)的,也可能是階級的,更可能是國家的。它必然要借助於恐怖,即在心理和生理上系統地、制度化地、仔細籌畫並合法地、不加限制地使用暴力。
這就是說,公民被“格式化”是一個強制過程。在這個過程中,國家是沒有任何制約的強制機器,它用強力剝奪民眾的思 維、感覺和判斷的能力,消泯民眾的個人特徵,不再容許人存有什麼“隱私”,這樣,民眾作為人的存在的全部特徵就都被剝奪了,他們生活在機械式的、非人的、 不食人間煙火的世界裏。阿倫特認為,任何專制和暴政都是對民眾權利最野蠻的剝奪,它甚至改變了和顛覆了公民之間的平等關係,破壞了人從行為中產生自由的條 件,從而破壞和瓦解了人的真正有意義的存在。
聯繫到26年經歷52次政治運動,我們應當注意阿倫特的如下論述:“極權主義統治者面臨雙重的任務,這種任務初看起 來似乎是矛盾乃至於荒誕的:一方面,他必須建立一個不斷運動的、虛構的世界作為人們可以感知的現實;另一方面,他又必須阻止這個新的世界導致社會的恒長和 穩定,因為這個世界穩定都會消滅運動自身。”
“運動”,這是一個多麼耳熟能詳的辭彙!這是我們短暫人生經歷中比妻子和丈夫離我們都要近的事物!它不動聲色地監視 著我們每一個人的舉動。正是在運動中,我們被確立了政治性的人格;正是在運動中,我們才把“我”分為了自我和非我;正是在運動中,我們才深深地掩藏了本 性;正是在運動中,我們才變得既不對自己負責也不對這個世界負責;正是在運動中,我們才盲目地成為了被任意驅使的工具;正是在運動中,我們才讓身邊的這個 世界有了與正常世界完全不同的質地、色彩和聲響。
“運動”是一個視窗,通過“運動”這個孔隙,我們窺見了發生在我們身上的所有事情為什麼會發生,我們知道了我們是 誰,知道了我們從何而來,知道了我們將要去向何方。通過“運動”這個視窗,我們意識到我們是受害者也是施害者;我們既清醒又糊塗;我們極為智慧又極為愚 蠢;我們快樂無比又承載者千古憂愁;我們頂天立地又膽小如鼠;我們清晰地意識到沒有人能夠改變我們的本性,我們也盲目地屈從於某種要脅做我們不願意做的事 情……多麼可怕的輪回!多麼可恥的輪回!然而你能夠逃避這種輪回麼?!
我們面對的是一架性能完好的機器,它製作精良,意識形態潤滑油保證了它各個部位運轉良好;它面目冰冷,你不要指望它 會與你發生任何人的意義上的交流,它龐大而堅固,它存在的全部目的就是要把你物化,把你變成為一種合格的社會產品,變成為工具。
阿倫特所有這些觀點都是有感而發的,因為她親眼看到了希特勒大規模製造了這種工具:盲目的黨員,盲目的軍人,盲目的 民眾……獨裁者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揮舞這種失去意志的工具,把整個歐洲乃至於世界拖到地獄一樣的戰火之中的。因為這場戰爭,5500萬鮮活的生命化為齏粉。
人類是理性的動物,人類在灑下鮮血的地方總歸要思索一些什麼,所以,總結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書籍才浩如煙海,這場人類 浩劫極大地刺激了哲學、政治學、歷史學、社會學甚至於心理學的發展,整個人類文化都進入到了一個新的境界。在所有這些思索中,有兩個概念儘管因為學科不同 而表述的方式不同,但都被置於各種學科理論的核心位置,這就是:意志和工具。我們固然可以認為法西斯意志以及由這種意志武裝起來的國家意識形態導致了這樣 一場浩劫,德意志民族僅僅是法西斯的國家意志驅使的工具,但是,如果把這種對應作為因果關係來看的話,我們不是也同樣可以說,由於有了這些工具,法西斯主 義才能夠挑戰良知、塗炭這個世界的生靈嗎?
這是一個因果關係的兩個端點,它們並不完全彼此相向,在很多情況下它們是可以轉換的,原因可以成果,果也可以成因。 這種見解或許可以幫助我們認識到,成為工具的民眾在一定條件下會是多麼危險;它還讓我們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在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災難中,民眾的每一個 個體都負有責任,在歷史和上帝的審判中,每一個民眾都將被宣判為有罪。道理很簡單,因為他們在一定程度上曾經是工具,因為他們有意無意曾經說過官話、套 話、假話和鬼話,正是這些官話、套話、假話和鬼話在宏觀意義上構成了對邪惡的幫襯,為反人類力量注入了血液。
不要再聲討歐洲那個距離遙遠的國家的民眾了,讓我們回到自身。
在希特勒法西斯主義覆滅之後不久,在遙遠的東方,同樣出自德國的另外一種主義(所謂的“馬克思主義”)武裝了一個偉 大的民族,這個民族開始了讓全世界矚目的新的歷史創造(1949-當下)。這段歷史是如此讓人耳目一新,以至於人們看到耀眼光斑的同時也能夠看到觸目的黑 暗,在世界範圍內引起廣泛議論。歷史評價可以伴隨歷史同步進行,你甚至可以做出終結性的結論,但是歷史對自身的評價則需要時間,更需要自身所提供的機緣, 所以,這個國家這段歷史的終極評價還遠遠沒有到來,我當然更不能夠在這篇短文中說它究竟是“是”還是“非”。
但是這不意味著我們不能檢點它,畢竟,我們這些身體裏流淌著中華民族血液的人比任何人都希望這個偉大國度前程似錦燦 爛輝煌。當我們看到1949年至1975年共計26年發生52次政治運動的時候,當我們看到國家意志通過無數政治運動把民眾馴化成為說官話、套話、假話和 鬼話的群體的時候,當我們看到960萬平方公里土地狼煙四起血雨腥風,200萬人死於非命的時候,當我們看到這個古老民族燦爛的文明瓦解、流失於極權主義 的野蠻和瘋狂的時候,她的心在流血,那裏的巨大創口在流血,一刻不停地在流血。
我們非常不想聽我前面提到的那個拉爾夫•達仁道夫輕飄飄的評價:“它實現了現代化的消極部分,又沒有實現與之相對的 積極部分。”我也不願意聽法蘭西斯•福山的指責:“專制主義國家是建立在一個明確的、能全面瞭解人生活的意識形態之上的。專制主義……尋求對其公民的生活 實行完全的控制。……每個社會成員都只剩下一個空殼,其組織形式和運作都完全由國家控制。每個社會成員被變成一個原子,由這些原子組成的社會,除了一個全 能的政府外不和任何仲介機構發生任何聯繫。”我更反感約翰•羅爾斯對一個具有5000年歷史的民族說教:正義是至高無上的,“社會制度的首要美德,正如真 理是思想體系的美德一樣。不管一種理論任何精緻或者簡潔,如果它不是真的,那就必須拋棄它或修正它;同樣,不管法律和制度是怎樣有效而巧妙地設計出來的, 只要它不是正義的,就必須改革或廢除它。”
然而,我們用什麼方式讓他們閉嘴?作為一個不說官話、套話、假話和鬼話就難以存活下去或者即使存活下去也會極為艱難 的民眾,我們能夠做什麼?我們還能夠守住自我嗎?我們怎樣才能不被格式化?我們能否不成為工具?我們能嗎?
4.信念是一片高地
2005年,中國發生了這樣一件事情:吉林藝術學院一個叫盧雪松的青年講師由於教學需要在課堂上播放了一部名為《尋 找林昭的靈魂》影片,表達了某些按照標準意識形態來說有些“離經叛道”的觀點。她萬萬沒有想到,就在講臺下的某個角落棲息著一個年輕但猥瑣的靈魂,這個學 生沒有公開與盧雪松老師討論或者辯論,而是用陰暗卑劣的方式向學院領導進行了秘密告發——據我想像,應當是“政治告發”(因為這裏面涉及了官方不願意提到 的林昭),否則不可能有如此大的殺傷力:該院領導沒過多久即做出了“盧雪松停課檢查,聽候進一步處理”的決定,從而釀成了一個引人注目的社會事件。
在一件事的開始與結果之間必定存在一個過程,存在作用於事件發展的推動力,這個推動力在“盧雪松事件”中表現為被暗 中啟動的一種程式——它無所不在地窺伺著你,無所不能地操縱著你,你卻看不見它,也摸不著它,它有如幽靈,似乎存在,卻誰也說不清楚它的具體影像;它不需 要面對,不需要解釋,不需要負責;它馳騁自如,對誰都有辦法,卻誰都拿它沒有辦法……實際上,不僅僅盧雪松,我們每個人都處在這個程式的嚴密控制之下,不 同點在於絕大部分過程帶來的僅僅是個人命運的些許改變,只有極少部分才演變成為社會矚目的事件。
徐賁先生在《中國的“新極權主義”及其末世景象》一文中分析“盧雪松事件”,特別引述了漢娜•阿倫特的觀點,強調極 權主義對民眾組織控制和宣傳教育的巨大功能:“宣傳的作用因極權主義的不同發展階段而異,在極權主義運動仍處於在野狀態時,它的宣傳是為了吸引那些有待爭 取的群眾,‘在憲政政府和言論自由的條件下,群眾還有獲得資訊的管道,極權運動運用恐怖的機會有限,必須像其他政黨那樣,……作出取信公眾的樣子。’(漢 娜•阿倫特:《極權主義的起源》)一旦極權主義運動成功地奪得政權,它的宣傳就會變成‘思想灌輸’。‘思想灌輸’本身是依託於政治高壓和暴力恐怖的,‘灌 輸運用恐怖與其說是為了恫嚇,……不如說是在體現它自己的意識形態教條和謊言。’(漢娜•阿倫特:《極權主義的起源》灌輸可以用強制的‘思想改造’形式, 也可以用看上去並不強制的‘教育’。無論是改造還是教育都必須用懲罰為最後手段,只有讓所有的人都對異端思想懷有恐懼,才能體現‘正確思想’的戰無不勝和 絕對正確。”
徐賁指出:“阿倫特所說的這種‘教育的恐懼’在‘新極權主義’統治下的教育體制中被製造和再生。老師把灌輸在自己頭 腦中的教條又灌輸給學生,學生則用被灌輸的內容來檢驗老師是否時時在作‘正確’的灌輸。”盧雪松事件就是在這種情況下發生的,徐賁強調:“若把涉事的三方 簡稱為‘老師’、‘學生’和(校)‘領導’,可以典型地看到師生們如何在‘教育的恐懼’中互動。儘管林昭的冤案已經‘平反’,但在黨的宣傳教育下成長起來 的‘學生’眼裏,讚揚被党槍斃的林昭無異於給黨抹黑。在這樣的‘學生’之監督下,‘老師’便不能在學校裏‘免於恐懼’地教書。‘老師’即使再小心,也可能 觸犯‘學生’頭腦中積存的某些政治禁忌。‘學生’一旦向‘領導’告發了‘老師’,‘領導’就陷入了‘恐懼’的處境中,如果他不處分‘老師’,‘領導’就可 能被當作‘老師’的思想共犯而被告發。把‘老師’和‘領導’置於如此關係之中的是那個實施‘思想灌輸’的黨,而無論是‘老師’,還是‘學生’和‘領導’, 他們都受到了一種權利的、道德的和個體的永久傷害。”
把“盧雪松事件”和徐賁先生的論說置放到這篇文章的語境中,我們就可以認為,無論老師還是學生,事實上遭遇的都是被 “格式化”的過程,不同的是“學生”是作為“格式化”結果顯現的,盧雪松老師則抵制和中止了這個過程,它凸顯了後者的意義。
如前所言,意識形態對民眾生活“格式化”作為一種程式歷經60年修煉早已經爐火純青,堅韌而有力,很少有人能夠抵 抗,年幼無知如“學生”者只能在無條件條件下接受“格式化”,只能無選擇選擇被“格式化”為某種社會產品。那麼,盧雪松又是憑什麼東西或者說被什麼東西所 支撐選擇了抵抗這強大的被“格式化”過程的呢?
信念。
讓我們從盧雪松致吉林藝術學院黨委書記的信中瞭解她這種信念吧——
“我只是一個企盼社會進步、政策開明、文化昌榮的年輕公民,我對政治沒有任何興趣。在工作崗位上,我深深感到學生們 創造力的萎縮、責任感的喪失與人文關懷的缺位。我能夠理解,在一個填鴨與灌輸的教育傳統中,在一個迷戀整齊劃一、恐懼活潑生動的文化環境中,一個年輕人的 成長與發展是多麼困難的事情。我所能做的,就只有承擔啟蒙的責任,鍛煉清醒的心智,激發創造的激情。我相信,一個優秀的藝術工作者必是一個真實的人,清醒 的人,堅定的人;一個對未來有理想、對現實有反省、對社會有責任的人。”
“我認為今日中國社會的道德危機更多緣自於虛偽、麻木和冷漠,這與百年來的文化異變有關。我們更願意說那些我們內心 並不相信的話,通過‘表態’換取安全;我們更願意在別人的苦難面前閉上自己的眼睛,因為否則就可能輪到自己;我們不信任別人,別人常常意味著一個龐大而無 形的巨網的一個網結;我們不相信自己,不相信自己能夠有勇氣和智慧聽從內心召喚,堂堂正正做人。這也應該是一個七八千年流光溢彩的堂堂藝術大國為什麼百年 來藝術萎頓的原因。一個藝術人,虛偽、麻木和冷漠怎能不損害他的真性情?進一步說,那面具背後的恐懼與仇恨怎能不損害他的真性情?我不能忍受這種狀態在自 己身上繼續,更不能忍受再這樣傷害我的學生們。我要盡自己的努力,和我的學生們一道,探索回歸真實之路。這就是我的藝術自救的種種努力的真實動因。”
“說我的課堂有‘傾向性’,所謂的‘傾向性’如何界定?我根本無心去觸及某些人所敏感的政治問題,我認為作為一個 人,尤其是一個藝術人、文化人,政治問題何足掛齒?但思想無疆界,在探求真理的路上政治又怎配在其中指手劃腳?如果說我有‘傾向性’,那麼我傾向的只是 ‘自由’、‘正義’、‘美’與‘善’。如果這種傾向性觸動到了誰,那也是因為它首先干預了真理的正常傳播。”
“我當然清楚地意識到……堅持真實的存在與言說,我是有危險的。但我更清楚……這種危險並不是來源於任何法律、法 規、規章與規定。恰恰相反,危險來自於觸動了長期統禦和奴役我們的生活的潛規則,是那些莫名其妙的潛規則使憲法和法律對我的教學科研的權利的保護成為了難 以落實的東西。按我對憲政精神的粗淺理解,法不明令禁止者皆為允許。允許我什麼?允許我在自己的崗位上,對我的學生、我的事業、我的祖國獻上自己真實的 愛。”
與苟且偷生者不同,盧雪松選擇的是“讓靈魂自由地站起來”,她訴求的是作為一個人本真的生活,是真實、純潔、自由、 善良、愛的品質,這種品質在這片大地上猶如光輪照耀,放射出讓人敬仰的人性的光輝,信念的光輝。多麼不同啊!有的人靈魂潮濕乾癟並且帶著腐腥味,而用靈魂 直立的人則站立在一片高地上,一片未必所有人都能夠攀登並且有勇氣在上面站立的高地。
我們還可以把這件事往前想,假設相同的事件發生在1957年,盧雪松必定會像林昭一樣被打成右派,被放逐,被監禁, 被不明不白殺掉;如果發生在1966年,必定會有學生揮動皮帶、板凳,像北師大女附中那些優秀女學生一樣女校長活活打死,因為所有這些事件都是“格式化” 的結果,沒有人能夠阻擋它發生……但是今天,這個因果鏈斷了,它遇到了一個普通女教師的殊死抵抗,遇到了無數人給與的強有力支援,它們在網路上彙集成一條 波濤洶湧的江河……這說明了什麼?這說明有一種東西比表面上看起來極為強大的東西更為強大,這說明歷史正在把人類良知信賴和期盼的東西呈遞給值得尊重的人 面前,這還說明:一切都到了最後關頭,一切。
至於那個可憐的學生,說什麼好呢?當德高望重的學術權威、著名作家藝術家都被“格式化”為統一型號並且成為權力者得 心應手工具的時候,你怎麼好責怪一個年輕稚嫩的心靈不夠高尚不夠堅強?我們只能祈禱時間給他一雙看透這個迷蒙世界的眼睛——我相信總有一天他能夠得到這雙 眼睛。
(2008-7-1,上海)
陳行之:中國的財富
社會潰敗源於兩套 話語體系不相容
1
中國人的人格是撕裂的,善良與邪惡,正直正派與奸詐虛偽,積德行善與缺德作惡,狂躁暴烈與中庸平和,利他主義與極端 個人主義,奴顏婢膝與無政府主義等截然對立的品性往往糾纏在同一個靈魂之中。靈魂不是遊蕩在空茫茫大地上的孤魂怨鬼,它們終將要彼此相遇。問題是你不知道 此靈魂會以何種品性與彼靈魂的何種品性發生碰撞,不知道人與人之間會在什麼問題上產生對立和衝突,結果我們看到眼前這個世界出現了大面積的人性扭曲、良心 泯滅和道德畸變……有人用“社會潰敗”來形容,我認為是準確的。
“社會潰敗”是一種綜合判斷,它涵蓋政治、經濟、文化等多個方面,簡括說來是社會失去正義的品格,政治成為少數人的 遊戲,經濟被強勢集團壟斷和掠奪,民眾失去選擇和發展的自由。表現在社會層面,真善美被欺淩和侮辱,只能躲藏在一隅可憐地悲泣,假惡醜卻甚囂塵上,在任何 領域任何人群中像瘟疫一樣蔓延,人們稚嫩的心靈失去最後庇護所,被風霜雨雪摧殘和蹂躪,活著已經成為極為勞累的事情,有人乾脆以殺人和自殺的方式來尋求解 脫,沒有勇氣尋求解脫的人則苟延殘喘,不得不把缺德和不義作為維護生存的手段,到處都是喧囂,到處都是憤懣,到處都是哀吟……這種可怕景象既為我們在與他 人相處中被體驗到,也為我們內心狀態所證實。
最近又有傳言——所謂傳言,就是不能在黨和國家喉舌、肩負意識形態宣傳職能的新華社、人民日報、中央電視臺、中央人 民廣播電臺公佈並被討論的東西——中國每年流入各大飯店、餐館的地溝油達300萬噸之多,我們平時作為奢侈行為的家庭和朋友聚餐,實際上是在興高采烈地吃 比砒霜還要毒百倍的東西;而前幾天福建省一個兇犯揮刀殺死8個無辜小學生的慘劇,則再一次以令人髮指的方式提醒我們,以人性扭曲、道德畸變、良心泯滅為標 識的社會潰敗到了何種可怕的程度!
有學者痛心疾首:“中國已經國之不國。”
一個號稱實行人類最先進社會制度的國家,為什麼到處都是猖獗的腐敗?為什麼政府肆無忌彈地拆除民眾房屋而無人能夠問 責無人能夠阻止?在這片廣袤的土地上,為什麼蔓延著如此觸目驚心的社會罪惡?從來被認為勤勞善良樸素正直的中國人民,為什麼竟然如同日本皇軍所言“良心大 大地壞了”,某些方面甚至把“缺德”和“殘忍”發展到了人類所能想像的極致?很多人都在尋找答案,有人認為這是人類精神生活的普遍規律或者說現象,不值得 大驚小怪;有人則歸結為中國文化中的有毒因素,認為兩千多年來的專制主義造就了特殊的國民,人格“撕裂”是國民對生存條件做出的被動適應;還有人認為長期 以來中國社會缺少中間等級,很難建立起健全的人文環境,等等。
或許都有一定道理,然而所有這些說法都無法解釋我們內心深處的疑惑。
必須正視,就“撕裂”程度而言,1949年至今凡六十年,毫無疑問是歷史最嚴重時期,即使在黑暗年代也沒有出現如此 大面積的人性扭曲、道德畸變、良心泯滅,基本上可以認為,我們所面臨的社會潰敗是“輝煌六十年”之結果——這種潰敗與傳統社會文化無干,如果對中國傳統文 化稍有瞭解,你就會從典籍和民俗中感受到寬容、善良和美好;就普遍人性而言,中國人也和世界上其他人種一樣,不可避免會在內心深處寄寓著某些獸性的東西, 但是這些東西如此集中地在一個地域、一個歷史時期爆發成為社會顯態,必定有這個社會獨有的原因。這就好比人的健康狀態,病怏怏、小臉兒蠟黃的人和紅光滿 面、活蹦亂跳的人一定具有使他們成為各自樣子的內在原因,這種原因深藏於肌體內部,從表面上是看不出來的。
現在我們就把表面看不出來的東西挖掘出來,看一下究竟是什麼東西。
2
六十年來,執政者就像週期發作的精神病人一樣,一個勁兒折騰,沒有一刻停歇,從解放初期“‘三反’‘五反’運動”到 大規模“‘工商業改造’運動”,從1957年“反右派鬥爭”到1958年“‘大躍進’運動”,從六十年代“‘社教’運動”到“文化大革命運動”,從 1987年“‘清除資產階級精神污染’運動”到1989年以極端方式平息“天安門事件”……有心人做過統計,半個多世紀裏,中國單是被冠以名稱的政治運動 就多達一百餘次,這些政治運動都被宣傳為關乎人民福祉,關乎黨和國家的前途命運,不搞這些政治運動人民就會“吃二遍苦,受二茬罪”,就會“亡黨亡國”…… 凡是經歷過政治運動的人都知道,這種宣傳全部是國家機器製造出來的意識形態謊言,恰恰是這些政治運動直接導致了人民“吃二遍苦,受二茬罪”,持續地製造著 “亡黨亡國”的危險。
六十年來,從白髮蒼蒼的老人到牙牙學語的娃娃,都被這種無所不在的意識形態謊言裹挾了,可以毫不誇張地說,中國人從 出生那一天開始,就被浸泡到了虛假的政治液體之中,與之相對應的是權力掠奪一天也沒有停止,民脂民膏就在權力者“為人民服務”和“情為民所系,利為民所 謀,權為民所用”的高調喧嚷中被抽取為少數人的財富,巨大的社會不公在政治、經濟、文化領域以極端的形式顯現。
你只要稍稍關注一下網路輿情,就會發現人們對意識形態謊言遮蔽下的社會罪惡已經忍無可忍,譴責聲討鋪天蓋地,但是, 改變什麼了嗎?什麼也沒有改變!在強大的國家機器面前,人民的血汗只是一種廉價的潤滑油,只能使它複雜的結構更加堅固,運轉得更加順滑。看一下1949年 10月1日到今天的人民日報,你就會知道冠冕堂皇的意識形態喧嚷包藏著多少謊言多少無知多少狂妄!
就是這份人民日報,大躍進時期不是曾經有糧食畝產1萬斤的報導嗎?文化大革命期間不是曾經刊載過很多“世界人民熱愛 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新聞照片嗎?不是曾經用通欄標題向對外界一無所知的人民通告“毛主席是世界人民心中的紅太陽”嗎?不是曾經把企業改制導致無數工人頃刻 間成為無產者說成“改革開放取得的偉大成績”嗎?不是還在想方設法遮掩權力資本用黑社會方式瘋狂掠奪土地、強拆民眾房屋造成的一系列血腥罪行嗎?
被譽為“俄羅斯良心”的作家索爾仁尼琴針對蘇聯社會說過這樣一句令人警醒的話:謊言是這個國家的支柱。索爾任尼琴說 的難道只是蘇聯嗎?不,他概括的是所有不正派國家,概括的是所有國家權力並非來自人民用普選的方式授予的國家,概括的是所有被龐大特殊利益集團挾持的國 家,概括的是所有失去民間社會、人民作為個體直接面對強大的專制機器威脅和轄制的國家。
我不願意說我的祖國就是這樣的國家,但是從人民日報等宣傳媒體六十年所作所為來看,我們不得不痛苦地接受這樣一個事 實:說謊是被國家操縱的所有宣傳機器的本能,我們看到的聽到的全部是謊言,赤裸裸的謊言。
這就是說,政府與民眾始終在用兩套話語進行觀念表達,一種是政府通過它所控制的全部輿論工具製造並不存在的“第二種 現實”,它強大而專橫,人作為個體根本無法抗拒,你只能違心地承認它,因為只有這樣你才能夠得到安全;另一種是民眾在至愛親朋中、在日記裏、在網路上表達 他們的觀感。這兩套話語體系彼此風馬牛不相及,完全不相容,甚至可以說處在尖銳對立狀態。有人說:“如果政府出面闢謠說某件事沒有發生,我就會認為那件事 確實發生了。”還有人說:“人民日報只有日期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正是這種不相容和對立的鮮明寫照。
當社會黑暗被政府冠冕堂皇地表述為社會光明的時候,當巨大的天災人禍被政府回避和遮掩,仿佛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的時 候,當一個人認為生活在被謊言浸淫的世界裏,所謂“真善美”只是愚弄人的咒符的時候,當政府謊言和社會欺詐成為人無法擺脫的人生困局的時候……你還能指望 人在精神上站立多久?當人由於無力堅守而轟然倒地的時候,人性扭曲、道德畸變、良心泯滅乃至於社會全面潰敗,難道不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嗎?
也許有人會說:“陳行之先生,絕對了,你說的有點兒絕對了。”
我不這樣認為。
讓我們用資料來說話。
3
經常上網的人都知道,資料很多,很多很多,這些資料在新華社、人民日報、中央電視臺和中央人民廣播電臺是看不到也聽 不到的,它只存在於民眾的話語體系之中,我這裏列出的就是從網上信手拈來的幾組資料,它們彼此之間沒有邏輯關聯。
其一,把國民工資收入加在一起占國家GDP的比重,歐美國家達到55%,南美國家達到38%,非洲國家達到20%, 而我們中國是8%.中國人最低年收入不到世界平均水準的15%,全球排名第159位,中國工人的最低工資甚至排在32個非洲國家之後。
其二,聯合國《2005年人類發展報告》顯示,中國目前的基尼係數為0.45,已經超過0.4的貧富差距國際警戒 線,與之相對比,日本的基尼指數為0.25,歐洲為0.32,印度為0.33.聯合國和世界銀行公佈資料顯示,以每天消費1美元極度貧困線標準衡 量,2004年中國赤貧人口達到2億,占全國人口的15%;實際上中國2億人平均每天消費僅為0.42美元,相當於3.6元人民幣;2007年,中國每人 每天平均消費不足2美元(即7.2元人民幣)的貧困人口達到4.3億,占全國人口的32%.
其三:2009年中國政府稅收將突破60000億,相當於13億國民每人給政府納稅4615元,平均以每戶4人計 算,相當於每個家庭納稅18461元。除此之外,政府還通過土地轉讓費、過路費、養路費等各種形式收費汲取不少於60000億的民間財富,兩者相加達到 120000億,相當於13億國民每人給政府奉獻超過9230元,以每戶平均4個人計算,相當於每個家庭奉獻36923元。
其四,據《遠東經濟評論》2007年第4期報導:至2006年3月底,中國內地私人擁有財產(不包括在境外、外國的 財產)超過5000萬元以上有27310人,超過1億元以上有3220人。超過1億元以上者,有2932人(超過90%)高幹子女,他們擁有資產 20450餘億元,也就是說,中國3000名高幹子弟擁有的資產達到20000億人民幣,平均每人6.7億元。5個最重要的工業領域——金融、外貿、地 產、大型工程、安全業,85%-90%的核心職位掌握在高幹子女手中,截至2005年底,僅海外高幹子女親屬經營的中國進出口貿易每年就達1000多億美 元,擁有財產6000億美元以上,海外定居的高幹親屬超過100萬,其中高幹配偶子女20多萬人。中國有1310000縣、團級以上幹部,這些人及其家屬 佔有全民財富的70%,1996-2003年外逃資金流入境外幹部及其家屬帳戶22000億人民幣。
其五,據中共中央組織部、中共中央老幹部局最新公佈:截至2005年7月底,中央政治局常委、人大委員長、國家副主 席、中顧委副主任一級的離休幹部有12人;政治局委員、人大副委員長、副總理(國務委員)、中顧委常委、中央軍委委員(包括享有同級待遇的第一代老前輩遺 孀)一級離休幹部105人;省部級離休幹部(包括享有同級待遇的各界知名人士) 5537人。一共是5654人。2004年,中央政治局常委、人大委員長、國家副主席、中顧委副主任一級的離休高幹12人公費開支3億2600萬元,平均 每人2725萬元;政治局委員、人大副委員長、副總理(國務委員)、中顧委常委、中央軍委委員(包括享有同級待遇的第一代老前輩遺孀)一級離休高幹105 人,公費開支6億7100萬元,平均每人630多萬元。5537名省部級離休幹部(包括享有同級待遇的各界知名人士),每人配備工作人員3至5名,每人每 年公費開支70多萬元至600多萬元。北京、上海、廣東、浙江、福建省部級離休幹部平均每人每年開支都在500萬元以上。中共在職政治局常委每人開支預算 均超過5000萬元人民幣。
其六,一位在中國居住了20多年的美國官員,一針見血地指出:中國的問題其實很簡單,就是大約500個特權家庭的問 題。這500個家庭加上他們的兒孫、親友及身邊工作人員,構成了約5000人的核心體系,他們之間存在著普遍的通婚聯姻的關係。他們壟斷權力,形成利益集 團,竭力維護現狀,並製造了“一旦民主,就會天下大亂”的謊言,十幾億中國人民成了這個小集團的人質。
其七,在2004年中國財富管理論壇上,美林集團在年度全球財富報告中指出,2003年中國百萬美元富豪達到24萬 人,這些人掌握的財富總額達到9690億美元,相當於2003年13億中國人創造的社會財富總和。廣東、福建、浙江、江蘇、山東、上海、重慶五省二市的廳 (局)級以上幹部及其家屬,2005年就有98%的人擁有或超過1000萬元財產。
其八,2006年世界銀行報告稱,中國0.4%的人掌握了70%財富,美國是5%的人掌握60%財富,中國財富集中 度世界第一,是兩極分化最嚴重的國家。中國“新貴家庭”(擁有百萬美元金融資產)數量僅占中國家庭總量的千分之一,卻掌控全國41.4%的財富。全世界有 960萬戶家庭金融資產超過百萬美元,約占全球家庭總數的0.7%,它們控制的金融資產為33.2萬億美元,約占全球家庭金融資產總額的33.9%,比較 上面兩組資料,全世界千分之七富人在家庭金融資產總額中所占比例低於千分之一中國富人“掌控全國財產”的比例,據此推算,中國貧富差距和全世界貧富差距比 較大概在10倍左右。
我列舉這些資料只是想告訴讀者,所有這些真正“關乎人民福祉”、“黨和國家命運前途”的駭人聽聞的資料,中央人民廣 播電臺不會在“新聞和報紙摘要”節目中予以披露,國家有關機構也不會在人民日報正面回應以正視聽,中央電視臺政府更不會邀請專家學者進行討論,迴旋在我們 耳畔的全部是關於“盛世”、“和諧社會”、“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喧嚷,這樣,我們這些微不足道的“屁民”也就根本無法判斷上述資料是真是假,多少真多少 假,我們只能從現實對比中檢驗它們——很不幸,直覺總是提示我們:這些資料很可能是真實的,政府之所以不對它做正面回應,實在是因為它對於這個國家有太多 的不方便……國家感覺不方便的東西能公開談論嗎?當然不能——兩套話語體系變得不相容起來。
現在我可以把前面說過的話再說一遍了:當社會黑暗被政府冠冕堂皇地表述為社會光明的時候,當巨大的天災人禍被政府回 避和遮掩,仿佛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的時候,當一個人認為生活在被謊言浸淫的世界裏,所謂“真善美”只是愚弄人的咒符的時候,當政府謊言和社會欺詐成為人無 法擺脫的人生困局的時候……你還能指望人在精神上站立多久?當人由於無力堅守而轟然倒地的時候,人性扭曲、道德畸變、良心泯滅難道不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嗎?
社會潰敗就是在這種情況下發生的。
4
“極權主義意識形態的目標既不是改變外部世界,也不是推進社會的革命性演變,而是要改變人性。”(漢娜•阿倫特: 《極權主義的起源》)在人性被改變被摧毀的地方,獸性必然趁虛而入,我們用一個甲子的時間換來的,就是這樣一種社會結果。
孫立平先生最近有《中國社會正在加速走向潰敗》一文(請讀者務必閱讀全文,網上找得到),很讓人警醒。下面我引述先 生一段話,來給今天的話題做一個了結——
“維護既得利益是一件很累的事情,而我們社會把精力和資源過多地用到了這個地方。為了維護既得利益,不得不壓制言論 自由。可以想想,為了壓制那些言論,我們用了多少的精力和資源?為了維護既得利益,就不得不千方百計想繞過民主這個坎兒。可以想想,為了不民主我們費了多 大的勁兒,編造了多少理由和理論。為了維護既得利益,我們就不得不壓制民眾正當的利益表達,於是釀出了多少群體性事件,為了解決群體性事件就花費了多大的 精力?為了維護既得利益,很多在其他國家行之有效的反腐敗措施我們都不敢採用,為此我們不得不使用那些笨拙而無效的運動型辦法,為此又浪費了多少的資源和 精力?須知,要同時實現既得利益最大化和維護社會的正常運行這兩個目標,是一件相當困難和費力的事情。因此,我們這個體制是很累的,管理者也是很累的,從 體制到管理者的心理負擔都很重。更重要的是,為了維護既得利益,我們這個社會要付出更深遠的代價。比如,為什麼要如此大張旗鼓批普適價值?是普適價值中的 什麼讓我們大動肝火?說穿了無非是民主自由,因為民主自由威脅既得利益。但直接批民主自由又不好聽,只能拿普適價值說事了。但在信仰盡失、道德淪落的今 天,連普適的價值也成了批判的物件,結果是可想而知的。但為了既得利益,又不得不如此。”
還要說什麼嗎?我覺得不需要了。
(2010-3-28)
韓寒:澳大利亞,世界拉力錦標賽
前几天从天朝飞往岛国澳大利亚,指导WRC工作的开展。刚下飞机,第一印象就很差,居然没有当地小学生组成的腰鼓队 对我们进行迎接。走了几步,觉得澳大利亚不光是一介岛国,还是一个鸟国,很多的鸟类在地上乱走,极不雅观。 世界拉力锦标赛是最高级别的拉力赛事,但是这两年,中国拉力锦标赛已经飞速发展,有了赶超之势。到了参赛地黄金海岸 后,发现当地的经济非常落后,一套带游泳池的大别墅的价格只相当于上海一套一百平方米的公寓的价格。当地人的生活非常艰苦,从机场到酒店,没有看见一台奔 驰宝马或者奥迪,当地政府甚至穷得修建不起任何一个高速公路收费站。
进入到了堪路以后,更加觉得还是祖国好。在第一赛段的堪路中,我惊奇的发现,在赛道里居然有动物保护协会的人在赛道 两边竖起了“WRC GO AWAY”的大标语,承办这样的世界最高级别体育比赛,当地居然有居民表示反对,这是非常不能理解的。更加不能理解的是,当地的政府软弱无能,居然纵容这 样的标语突兀的展示在赛道两边的房子上,使得我们这些国外友人大为诧异。回想我国的汽车拉力锦标赛,如果出现这样的不和谐标语,下到村长上到县长都会被撤 职,而始作俑者的每月三元钱养老金也将被政府罚没。
据了解,这一小撮好事之徒,居然以我们的赛车会撞死袋鼠为理由,对这场比赛进行反对。殊不知在我们国家,撞死人都没 有关系。当然,在堪路的时候,我们国家是不可能撞到人的,各级党政机关相当的重视,提前对赛段进行了封闭,我们国家的口号是,狗和小孩都要栓好,鸡和女人 都要圈好。这类的大型赛事,在我们国家的人民支持率为百分之一百,因为不支持的都被剥夺你当人民的权利,都是反动派。
见识了当地群众的思想觉悟几多低以后,我又对其余赛道进行了堪路,发现当地的经济真的已经崩溃,大批的地皮和农场都 在“FOR SALE”,可见人们都没钱了,给我们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我甚至很担心,像我这样来自中国的车手,会不会被当地人当做来扫货团的而被绑架。因为我在当地 这么多天没有看见一个警察,可见当地的警力有多么薄弱。所以,我只有反复重申,在中国,我并不是一个党员,也不是房地产商,以求自保。
说到警方,中国拉力锦标赛举行的时候,政府极度重视,甚至出动上千警力来维持赛道内的交通状况,有时候甚至出动武警 和军方,在赛道内出现一只鸡都要当场击毙,而澳大利亚政府的协调能力和指挥能力明显不够,300多公里的赛段里,我一个警察都没有看到,甚至有大腿粗的蛇 在路上游动,惊吓到了赛员,非常不利于害怕蠕动类动物的赛员比出水平,比出风格。
世界拉力锦标赛的裁判也是非常的寒酸,在我们中国堪路,不用看路书,一路看着警察的站位就到了赛段,赛段里人头攒动 的地方就是裁判点。相当的气派。但是在WRC里,我在路书标记的地方一直没有看见裁判,我不得不下车问在当地野餐的一对老年夫妇,裁判点在哪里?结果他们 就是裁判。他们对比赛太不重视了。
到了第二赛段,发现也是这样的情况,一对情侣在路边打着伞,我一度以为是来钓鱼的。他们甚至还掏出了糖果给我吃,我 马上想到到我小时候接受的教育,那是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我立即拒绝了他们。
到了超级短道的堪路,我彻底失望了。这个超级赛段由当地一个镇子上的街道组成,堪路的时间是六点半,但是我一直等到 了七点半,街道还是不能封闭,当地的城管工作非常的不利,我们知道,不对那些要擅自闯入属于国家财产的街道的车主进行不见伤的殴打,怎么能快速的封路呢? 如果这样的比赛在我国举行,提前三天就给你把街道封了,给两边刷上新油漆,给小草也刷上新油漆,绝对会给赛员们一个良好的印象。也展现出我们政府一向的强 势,当然是对内的。
虽然还没有开始比赛,但我已经可以说,国际汽联和中汽联的能力不在一个档次上,国际汽联的赛事,只会在车检上做文 章,我的赛鞋的鞋底有一个洞都差点没有通过车检,在我们国家,拿皮鞋去车检都没有问题。我们国家对赛车的检查只认牌子,就是说,你报名用三菱参加比赛,只 要你开过去的是一台三菱,而不是一台五菱之星,你就车检合格了,什么排量啊改装啊甚至型号啊都好商量,而国际汽联的检查太过严格,不够人性,不够灵活,自 断财路。另外,我每到一地,当地的领导都会亲切的与我会见,希望我多为当地的经济发展做出宣传,我说,好的,我一定会把当地的县政府大楼拍成照片贴出来 的,以证明当地的富强,但不知道为何,他们都谦虚的拒绝了我这一个要求。而我在澳大利亚三天,居然没有能接见他们的领导,我觉得他们非常失礼,最失礼的 是,我居然没找到他们的政府大楼,当地的政府机构也经常被我误认为是移动厕所。对于这样一个不注重政府形象的国家,怎么可能办好比赛呢?
澳大利亚的世界拉力锦标赛已经走上了末路,我代表中国,邀请世界拉力锦标赛的澳大利亚分站赛改由我国举办,我保证, 绝对不会产生任何不和谐的现象,有车开,有肉吃,有钱拿,有幼女嫖。当然,如果你看中了我们国家,想定居我们国家,我觉得还是算了,我们国家的房子你们是买不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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